下辈子是棵树

一

    活了这么大，沙拉抓过的老鼠的数目已经无从统计，可这次抓老鼠却改变了她的一生。或许还不止一生。

    沙拉是只猫。山猫。

    这天上午，沙拉正懒洋洋地爬上一块被太阳烘烤得暖和舒适的光滑的大岩石，摊平，享受上天赐给她的温暖阳光和自由生活。沙拉喜欢自由，她认为自己能给自己当家就是最大的幸福。无奈在动物界这是大多数生命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沙拉虽然只是只山猫，比上不足却比下有余。她懂得幸福的真谛就是知足。平日里她不去招惹那些虎啦狮啦豹啦狗啦——与狼倒是有过一回至今还心存余悸的遭遇，不过她万幸逃脱掉了——日子过得倒也逍遥自在。

    一只小老鼠从沙拉身旁大摇大摆地走过。沙拉并不饿，她一边眯缝着眼睛望着他，一边装作睡熟的样子。

    老鼠试探性地靠近了沙拉几步，没见她有什么反应，就放心地继续赶路。

    沙拉猛然跳起来扑向老鼠，趁其不备将他活活抓住。这是沙拉的常用计俩。

    “求求你别吃我！我家中还有老得连路也走不动的老母和刚出生连路也不会走得孩子，你吃了我他们可就全没命了……”老鼠吓坏了，信口雌黄呼唤沙拉的怜悯之心。

    好在沙拉也不怎么饿，她看到老鼠可怜兮兮的样子觉得挺有意思，可又不能在老鼠面前放声大笑失去猫的威严。她强忍住笑，问：“你们家除了你之外都不会走路？你们家在哪儿？”

    “是……”老鼠含含糊糊回答了半句就不敢再接着说下去了，他显然清楚猫对一窝连逃跑都不会手到擒来随便吃的老鼠更感兴趣，就连连改口，“不不不……我们家一个个都比我跑的还快！”

    “那我就更该吃你了。”沙拉吓唬老鼠。

    “……”老鼠急得满脑门汗，他怎么说都不对，索性什么也不说了。

    “这是什么？”沙拉注意到老鼠脖子上挂着一块蓝色的宝石。

    “这是我的传家宝！”老鼠看到了生机，急忙说，“它能预测出您的来世。如果您喜欢，就献给您了……”

    沙拉接过宝石，对着阳光仔细看，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把它放进水里，然后对着水面上照自己的倒影，影子就会显示出您的来世是什么。我来世可是一只狐狸……”老鼠得意洋洋。

    沙拉拿着宝石半信半疑。

    老鼠趁她不注意，“哧溜”一声窜跑了。

二

    沙拉揣着宝石满森林找池塘，她想看看自己的来生。

    一汪绿的惹人喜爱的水体出现在面前，沙拉欣喜若狂。她把宝石放在池塘边的浅水里，宝石在清澈的水底发出诱人的光泽。沙拉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把头探过去，为自己一睁开眼就能看到自己来生的模样制造庄重气氛。她期待万分又迟迟不敢睁眼看，万一下辈子是只老鼠怎么办？

    沙拉终于睁开双眼。水面平静地荡漾着，却什么影子也没有——除了太阳、白云和身后那棵大树的影子。

    “骗人……”沙拉知道上了老鼠的当，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心情。什么能预测来生？压根就不可能！沙拉越想越失望，越想越恼火。一只猫被老鼠戏耍了，这可是很丢面子的事儿。沙拉发誓就算是搜遍整个森林也要找到那只老鼠连同他不会走路的全家一起算账！

    沙拉气势汹汹地离开去找老鼠，转眼又一溜烟跑了回来。

    “如果宝石是假的，那应该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啊！”沙拉想到了这一层，她自言自语，可是水面上分明什么影子也没有！

    “难道下辈子是细菌，看不见？”沙拉瞎猜，她对着水面又仔仔细细照了一遍。

    天空中掠过一只雄鹰。沙拉忙低头看水里，只见一只屎壳郎的影子正悠跶悠跶爬过去。

    “那只鹰下辈子是屎壳郎？”沙拉觉得有趣，她相信宝石是真的了。

    一头大象来到池塘边喝水，沙拉在一旁偷偷地望着他。

    大象正兴致盎然地喝着水，突然发现水里冒出一只老鼠，他掉头就跑。大象怕老鼠。

    沙拉笑得肚子疼——大象下辈子是老鼠！

    大概是所有的生命都以窥探别人为乐趣，沙拉对其他动物的下辈子显然很感兴趣。

    一只蚂蚁从沙拉脚边爬过，沙拉一手将他抓住，伸到水面上。

    一匹恶狼出现在沙拉面前，沙拉感觉不到乐趣了。她最怕狼。她扔掉蚂蚁就要逃，可四条腿怎么也拔不动。沙拉不敢回头看，她料定狼马上就会活吞了自己——尽管她清楚地知道那是影子，可就是怕。

    “救命，救命！”脑门后传来蚂蚁的呼救声。

    沙拉斗胆转过身去，捂住眼睛伸手将蚂蚁捞了出来。既然蚂蚁下辈子是匹狼，那还是让他这辈子活得越长越好！沙拉不想给这个世界增添一匹狼。

    可为什么看不见自己的倒影呢？沙拉越想越纳闷越想越狐疑越想越百思不得其解。她又一次去照自己的倒影——水面上漂着几朵云，大树婆娑的身姿正在风中微笑。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一串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沙拉的沉思，她扭头一看，大象怒气冲冲地杀了回来。

    “原来是你搞得鬼！”大象盯着沙拉的眼睛冒出了火，他跑出了十里路才猛然意识到水里面是不可能有老鼠的，肯定是沙拉在愚弄他！

    沙拉自知惹不起大象，她撒开了腿就逃。一口气也不知跑了多远，回头一看大象并没追上来，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喘气。

    糟糕，光顾着逃了，宝石还仍在水里呢！沙拉这才想起宝石，她可不想弄丢这么珍贵的宝石，再说，自己下辈子是什么还没弄清楚呢。沙拉决定回池塘去取宝石。

    远远地，沙拉看见大象还在池塘边守着。她不敢靠近，只得耐着性子等大象离开。对付比自己强的人，没有耐性可是不行的。沙拉通过锻炼嘴皮子来积攒耐性，她对着大象破口大骂，又不敢声音太大，让大象听到了可不得了。

    “该死的大象，你打算在这儿安家吗？”

    “瞧我捉一千只老鼠全塞到你的鼻子里去！”

    “等你下辈子做老鼠，我第一个吃你！”

    ……

    骂了半天也不见大象挪窝，沙拉也骂累了。她趴下来一边休息一边观赏池塘附近的景致。这里确实很美，水面微波粼粼，令人心旷神怡。池塘周围是一片翠绿的草地，点缀着数不清叫不上名的各种野花……

    沙拉突然愣住了，像是发现了什么。

三

    沙拉愣住了：池塘岸上是一片草坪，没有树！而她清楚地记得从池塘里看到了树的倒影！

    “是我眼花了？”沙拉不敢往下想了。

    沙拉不住地安慰自己，她祈求大象赶快离开池塘，好去再证实一下。大象每在池塘边耽搁一分钟，沙拉都觉得过去了一个世纪。

    几十个世纪过去了，大象不紧不慢离开了。

    沙拉飞奔到水塘边儿，小心翼翼往水里看。

    水中再清晰不过地映着一棵树，比真树还清晰。

    沙拉使劲儿揉眼睛，再看。没错，树还在那儿。

    沙拉望了望身后：一片空旷。根本没有在海拔上比她占优势的植物。

    沙拉跌坐在地上，她终于知道自己下辈子是什么了——居然是棵树！

    一瞬间，沙拉体会到了高位截瘫的痛苦，颈部以下所有器官全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颗大脑孤零零悬在空中上不接天下不着地，没有思索，没有意识，只有麻木。

    沙拉用麻木的大脑痛苦地想象着自己成为一棵树的样子：双脚（根）被深深地埋在土里，再也不能随便跑来跑去；双臂（树冠）必须百年不变保持着同一种固定的姿势，痒痒了也没法去挠；还要任虫子在肚子里咬，任松鼠在身上爬，任知了吸完了自己的血还要聒噪地叫，任鸟儿在鼻子上筑巢搭窝；要是赶上狂风暴雨雷电霹雳什么的也只能忍着连话也说不出来这还不说弄不好还要断几根骨头（树枝）……

    沙拉不敢想下去了。

    不敢想并不代表不想，自打那天起，一棵从生到死动都别想动一动像死了一样还不如死了的树的影子总是像幽灵一样在沙拉眼前晃荡不停挥之不去……

    “再也不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了。”沙拉想。她最向往自由的生活，这下子可好，一点儿也不得自由了——虽然这是下辈子的事儿，跟这辈子吃好睡好毫不相干，可糟糕的是沙拉提前知道了。将要到来的痛苦比痛苦本身更可怕。

    “万一被人砍了当柴火烧怎么办？”沙拉变本加厉吓唬自己。

    沙拉痛不欲生。

    如果痛苦就能解决问题，沙拉宁愿痛苦。可痛苦的最痛苦之处就是痛苦之后却还化解不了痛苦还得继续痛苦。痛苦加痛苦。

    沙拉头一次觉得活着是件挺没意思的事儿。

    沙拉完全变了个样。阳光来了，她不再会享受；暴雨来了，她也不再去躲避。她的脑子里似乎只剩下一个信念：我是一棵树。

    有时候他真的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猫还是树了。

    她经常做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人挖了坑强行种在土里，膝盖以下全被土埋住，膝盖以上部分被灌注了石膏，必须保持一种固定的姿势不得动弹。

    担心让沙拉作为树的下辈子提前到来。

    几只饿狼出现在沙拉附近。沙拉以前最怕狼。

    “我从西边假装攻击她，她肯定往东边逃，你们几个就在东边埋伏着。”头狼策划作战方案。众狼各就各位。

    沙拉正在唉声叹气，冷不防从西边窜出一只张牙舞爪的恶狼。头狼尽量把能从狼身上表现出的恐怖表情都表现出来，引诱沙拉中计。

    沙拉只是看了头狼一眼，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继续唉声叹气。她的脑子里已经容不下除了下辈子怎么活以外的内容了。

    头狼心头一惊：怎么了？她应当吓得魂飞魄散四处逃窜才对啊！

    头狼以为自己还不够可怕，他亮出獠牙利爪可憎面容向沙拉逼近。

    连东面埋伏的狼们都被吓着了，沙拉还是一动不动。

    头狼不敢向前走了。他怀疑沙拉中了魔，或者有什么阴谋来陷害自己，比如和人类串通好了设下圈套将他抓去到动物园从事狼体展示工作还不付工钱……否则她肯定不会这么镇定自如的。

    可头狼也不能后退，后退就意味着丢掉狼的面子。他就这么与沙拉僵持着。

    沙拉又漫不经心看了头狼一眼。

    头狼的尊严防线彻底崩溃，屁滚尿流猖狂而逃。

四

    太阳每天不辞劳苦地升起落下。沙拉终于在痛苦与迷茫中结束了自己糊里糊涂的一生。尽管她很清楚这意味着马上就要转世开始作为树的一生，更大的痛苦还在后头。可不知为什么，沙拉就是觉得全身轻松。临终的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解脱。

    上帝召见沙拉的灵魂前去报到。

    “你就是沙拉？”上帝低下头，让目光从眼镜框上部透过看着沙拉。

    “正是。”沙拉承认。

    “属于猫籍？”上帝扶正眼镜，仔细看沙拉的履历。一边看一边皱眉头。履历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沙拉是只猫，可上帝怎么看怎么像棵树。沙拉在当猫期间做的全是树该做的事儿。

    “大概……是吧……”沙拉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查查她下辈子该做什么。”上帝吩咐秘书。

    秘书打开电脑接通互联网数据库搜索。

    “下辈子她该做一棵梧桐树。”秘书汇报。

    沙拉拉拢着脑袋，她早已知道自己的命运。

    上帝的心很软，他不忍心让沙拉再当树了。他决定给沙拉自由。

    “这样吧，上辈子你没能体会当猫的乐趣，下辈子就你再当一回猫吧！还投生到你原来的那片森林，就到你儿子家投胎吧。”上帝发恩。他让沙拉转世做自己的孙子。

    “真的！”沙拉眼睛一亮，他好久没这么欢喜过了。她回想着自己上辈子当猫的自由情景，她终于又可以在温暖的阳光下小憩，终于又可以在饱餐一顿后四处漫步，终于又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终于又可以……

    最担心的事终究没有发生，这回才是真正的解脱！以往痛苦不堪的日子没有白过。沙拉面对全能的上帝感激涕零。

    “上帝就是用来为生命解除痛苦的嘛！”上帝也很得意，他操起笔在沙拉的档案上写了几个字，又说，“你下下辈子再当梧桐树吧！”

    沙拉登时晕了过去。  

   

    2004年4月9日作于徐师大敬文图书馆